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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殊病人

襄樊学院草庐文学社   柯有明

 

一大早兰印之就醒了。可以听到窗外清脆的鸟鸣声,邻居的粗嗓门的女人不知在吵着什么,隔壁房间传来孩子的啼哭声。这些并不是今天早上所出现的,而是天天如此,兰印之在睡梦中未能发现而已。窗外不时隐现出玉兰花厚而绿的枝叶来,起风了。

春天早已经来了,四月上旬,可在这通巷却不见一点绿的气息。春天被街市的喧嚣声淹没在风的污尘之中,人们毫不觉察。

他的卧室靠近窗子,白色莲花帘子不能阻隔多少光线,清晨的白光仿佛比正中午那明丽的阳光更加刺激我们的神经。这些白光让我们明白,白昼到了,太阳正在追赶上来。

兰印之并不想爬起来,他感到左脑一阵微痛,面部麻麻的,他换了一个姿势,企图以睡眠将这份不适驱除,在起床之前尽量把自己弄舒服一点。可是脸部和大脑依然很麻木,很不适。他想,这大概是一种重感冒的征兆。他抽了抽鼻子,似乎有些闭塞,他想大概是真的弄感冒了。

妻子在隔壁房间喊了起来。“起床了,怎么老毛病又犯了?”“什么时间了,太阳都照到屋里来了。”“下午还有报告会呢,得早点准备一下呀!”

兰印之听清楚了,妻子发怨气了。他睁开眼睛,白色的阳光透过帘子映照进来,他晦涩地眨了眨眼睛,极不情愿地支起身子。他可是一个勤奋的人呢!成功人士的虚荣,学者的美誉,广告界的精英,平日他是那么小心而谨慎地维护着这些别人望尘莫及的荣耀。第一个起床,第一个赶到会场,第一个发表演讲,第一个……哎,他可是一个成功人士,一个多么爱慕虚荣的人!

“牛奶都凉了。今天不舒服吗?”妻子似乎有所警觉似的问道。妻子刚说完这句话,抬起头来望着兰印之,不禁“啊”的叫出声来。“你?你?你怎么拉?见鬼拉?”妻子倒退了两三步,一只手抓着门框,一只手指着兰印之的脸,她似乎马上想逃出这里,而另一种本能或者职责使她又停了下来。

你的脸,你的嘴唇,你的嘴唇!妻子不住地战栗,口中吐着这些简短而惊异的词汇。

兰印之显然为妻子的举动感到诧异,莫名其妙,他停在那里,张着口似乎想吐出什么来。他用手抹了抹脸部,唇部,似乎感到一种奇异的感觉。他又看看衣服,似乎想从衣服上找出什么问题来。什么问题也没有发现。他朝前走了几步,妻子也退了几步。这使得兰印之感到一丝恼火,感到一种羞辱。

“你怎么拉?一大早搞什么名堂?”兰印之冲妻子皱了皱眉头,略显严肃地问着,其实他并未感到特别的不快。

“你就坐在这里吧,我去去就来。你脸上怎么沾了点东西,别吓着孩子,我给你打盆热水来洗洗。”妻子似乎镇静了许多,但脸上依然有着一种挥之不去的紧张和怪异的表情。

兰印之坐在那里,依然没想到他得了一种很奇异的怪病,他做梦也不会想到他会得病了。不过,他仍然感觉到了起床之前的一丝不适和微痛。

在妻子去打热水的时间里,兰印之望了望天花板,及棱角上粉白的花纹,望了望这来之不易的新居。拉开窗帘,打开窗,清新的空气迎面扑来。室外马路上的行人来去匆匆,全都映照在朝阳的清辉之下。窗玻璃隐约透出红色倒影的光泽,细密银白的纱网的缝隙里夹杂着些许小虫子的僵尸。这里就是步行街,在步行街的尽头和入口都赫然竖立着一个醒目的标牌,“机动车辆禁止入内!”四处的房子全都不高,以二三层为多,全都是古色古香的仿古建筑,门楣上都有流光溢彩的门号,“望月轩”,“女人世界”,“天上人间”等等。清晨忙碌的人们,大都是提着菜篮的妇人,及清早就被叫起来走动的孩子们。兰印之的家并不在步行街的主干道里,而是在一条侧翼生出来的巷道里。由于受步行街禁令的影响,这条通巷也很少见到车辆。步行,已经成了人们的习惯。

他想起来了,今天下午两点有自己的专题报告会,是关于成功学的讲座,由他主讲。资料都由他的妻子准备好了,整整齐齐的放在公文包内。他感到肢体的疲惫,不禁叹了口气,要不是这令人讨厌的报告会,今天可是个出游的好时间,再过几天就是清明节了,还得到城郊的公墓走一趟,看望一下刚刚逝去的老人。老李约好了明天与自己对弈三局,以决高下。三天后,妻子娘家的搁房表兄结婚,他也是个体面人,不去岂不是不给人家面子?他伸伸慵懒的腰肢,深深吐出一口气来。这时,窗外巷道里的那棵唯一的广玉兰随风摇晃了几下,风儿卷起一叶纸片朝邻居家的窗户飞去。

他下意识地触摸了一下他的下颌,似乎有些不同寻常,也似乎有些变了形状。不过,一种麻木的感觉让他没能灵敏的感觉出他的病症。他想,大概是睡得慵懒的缘故吧!昨天晚上工作的太晚了,脸上可能沾了几道铅字笔的墨印吧!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女人总喜欢这样。

不一会儿妻子走了进来,拿来了热水和毛巾,便退出去了。“在卧室,怎么洗?兰印之小声抱怨道。不过,他还是下意识地拎起毛巾,在平静的水面照了照自己的面孔。他真吃了一惊,水面上轻轻摇晃着他似乎扭曲的面孔,特别是嘴唇和脸颊,似乎毫不客气地向右歪了过去。那摇晃的影像似水草一般在水底招摇,仿佛倒影在水中的精灵正摇晃着一张扭曲的脸。

他没有继续洗下去,而是惊慌失措地走到客厅里的那面大镜子面前。在他刚走出卧室的刹那,妻子正对着女儿说着什么,“记住,不要笑!”他没有注意这些,径直走到镜子面前。那一刻他惊呆了,仿佛失去了灵魂的僵尸呆立着好久没动。是的,嘴部和脸部整个变了形状,完全向右歪了过去,他的脸刹那间似森林中的班驳的阴影,游移不定。

妻子走了出来,在房门旁站了一会儿,笑着说,“看你,不会拌脸来唬我们吧?——说实话,我怕伤了你的自尊,才这么做的。这是急性面部肌肉扭曲症,不是什么大病,可是……”妻子并没有说下去,他们都意识到了一点,这样怎么出去啊?

女儿走了出来,她奔到爸爸面前,“爸爸,今天的作业真多啊,你陪我做作业,好吗?”女儿朝爸爸的脸望了望,她忘记了妈妈的警告,不禁怪异而惊吓着笑了起来,“爸爸的脸,像动画里的……” 兰印之恶狠狠地瞪了女儿一眼,女儿像受了惊吓的鸟儿跑离了爸爸的胸怀,奔到妈妈的怀里,口中还在呢喃着未说完的话。她感到,爸爸似乎会变身术,会魔术,一种莫名的敬慕和恐惧交织在她幼小的心灵中。

这不满八岁的女孩子不住地抓着妈妈的衣襟,一面似乎在想什么。她看到了只有在动画里才能看到的丑陋而扭曲的面孔,如同一个魔鬼现身,而这个人就是她爸爸,那个曾经用双唇吻过自己的爸爸,她心中似乎有些害怕了。

兰印之并没有责怪孩子之意,孩子还小,在她幼小的心灵中确没曾见到过如此扭曲而骇人的面容,这些在动画中常扮演着邪恶人物的面容,她的世界里总是阳光普照,温暖如春。他看了看镜中的那个丑陋的精灵,似一个幽灵一样盯视着自己,张着异常狰狞的嘴脸在向自己接近,准备随时把自己吞噬。他本能的后退了几步。他心中刹那间的惊慌过后,他不得不明白,不清醒,镜中的面容就是自己。他摸了摸镜面上沉积的灰尘,那邪恶的精灵异常清晰而丑陋了,让自己不能呼吸。

兰印之如同一盆泼出去的凉水一般失望,一种被上天愚弄的感觉袭遍全身。“所有的草拟的铁定的完美的计划都得取消了!可恶的精灵!”他喃喃自语着,头脑中那会场听众的雷鸣般地掌声,和潮水般涌现的鲜花,和婚礼上穿着笔挺而豪华的西装的风度翩翩,和同事间仪表堂堂的光彩,这些似乎全都如玻璃摔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只有零星的不堪入目的碎片,和碎片中摇晃着的变幻的影象。

他走进卧室,他不想见到孩子,和妻子焦虑的目光。正对着窗外的那处广告牌,昔日里是如何地光彩夺目,今日被划上了一个大大的“×”字符号,鲜红的刺目,可以看到那红色印记之外的英俊的代言人的英俊的面庞。他下意识地注视着那人的唇部和脸部,性感而迷人,又似触电似的收回了目光。

就在一刹那间,他仿佛从天堂落到了地上,整个世界突然间毫无章法地旋转起来。他意识到,一切他不想发生的,曾经也未曾发生过的,马上都将成为厌恶的现实。鄙弃、厌恶、丑陋、嘲笑、扭曲……啊,多么可怖的词汇,代表着多么可恨的形象,而这些都如同一件湿透了的衬衣披在了自己的身上。

“到街头诊所去吧!”妻子望着丈夫颓然的神态说。他回过头来,此刻这张丑陋而怪异的面孔也只有妻子能详尽地看个仔细了,他心中升腾起一种对妻子发自内心的情感,久违的似乎陌生的情感。而往昔漂亮迷人的情人,办公室的女人,她们原来是如此的不同。

他摇了摇头,街头诊所?他才不会去的,那个可恨的女人为了丈夫输了几个钱就大骂出口,还有那个男人的男子气概,这些都似幻灯一样浮出脑际,让他无颜见人。

妻子没有再说什么,这些她不是不知道的。该怎么办呢?他们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情怔住了。而在妻子内心,那种昔日的热情,似乎正受着一种异力的排斥,正被一种可怖的不可言的幽灵所操纵。

兰印之的脑海里正混乱一团,如同鬼屋的阴晦,如同森林中变幻的险恶的溪涧悬崖。而同时,另一种华丽的醉人的东西正汹涌而来,霓虹灯的变幻的光,喧哗的街市,美丽而多情的春景……这些优美的影象正如阴影一般蚕食着那种阴晦,反倒让自己更加地颠倒黑白,更加地烦躁绝望。

每月回来一次的大儿子估计一会儿就回来了吧?兰印之忽然闪现出这个念头。这在往日已经成了一种习惯,而在此刻却有着一种不平常的剧烈的效果。他有着至高无上的威严,在他人的心目中,他如同神圣的人不可玷污,尤其是在儿子的眼里,在自己最心疼的儿子心目中。他害怕见到儿子,他甚至为自己无端冒出这件关怀感到后悔,这种奇特的发自内心某处的意念正扭曲着他那高贵不屈的头脑和心神。

兰新可能不回家了?可能途中有事不能回来了吧?他的头脑中不停地闪烁着这种隐晦的火光,而且这种火光正熊熊燃烧,似正常又似邪恶地交织着。

“印之,我们出去吧!到医院去!”妻子走了进来,轻轻带上门,静静地说,她感受到一种怪异的制约,使他们裹足不前。“我陪你去!”妻子似乎明白,丈夫的心是一颗不甘受辱也不曾受辱的心,如同一株荷花绽放在荷塘的清波之上,那些黑色淤泥永远只能低低地望其项背。她虽然意识到这一点,可是她从不去触及他那高傲的神经,只做着朴实而务实的妻子的本分。

兰印之望着她,不再作声,他又能找出什么好法子来呢?其实他不是没想过这种念头,可是他是不愿意说出来的,而妻子的话正如那通往圣洁殿堂又通往人群拥挤的街市的阶梯一样,自己必须顺着这个梯子走下来,走进纷繁复杂的街市,去面对市井内的人们的眼光。他依然颓唐地站立在窗前,死死地盯着外界他目光直视的广告牌,一片绚目的墙,一个鲜红的“×”字符。也只有这个字符没有市井那挑剔的阴险的冷酷的目光,而那个字符却又似一把剪刀将自己的心撕成一块块破碎的布片。

“这是广告商与广告公司的争端。”妻子顺着兰印之的目光望去,简短而平淡地说。这个字符,不就是金钱的杰作吗?这鲜红的字符正在被世俗玷污,又把那往日异彩纷呈的广告牌摧毁得面目全非。此刻,这个字符同样在兰印之的视觉和心目中翻涌澎湃。

“不不,你去帮我弄些药回来。”兰印之突然急促地催促道,仿佛被什么触疼了似的。他的目光变得那么地惨淡,如同此刻他同样惨淡的心,他唐突的话似乎让他找到了一丝希望的浮萍的港湾,也似乎是这种港湾所驱使。

“不能对症下药,怎么办?”妻子问道。

“那么,那么就把医生请来好了。”

“若医生不能来呢?这可得付昂贵的费用。”

妻子刚说完,兰印之的脸不自然的抽搐了一下。“啊,这该死的步行街,这该死的怪病。”

兰印之的心似乎变了,这在往日绝不曾见到的一面都似沉积许久的死尸一样浮出水面,而一旦浮出水面,将是多么不堪入目,令人难以接受。

“印之,你?”妻子没说完,便走出了卧室,准备早午餐去了。

兰印之的目光透过那狭窄的通巷,斜睨到步行街的一角。那交汇处如同一个巨大的结拴着南来北往的行人,花花绿绿的花枝招展的女人孩子,大包小包拎着的妇人,大腹便便的西装革履的男人。哎,这些平日司空见惯的伸手可及的人和事,此刻如同步行街头的禁令一样将自己紧紧封锁。那游动的人群如同幻影一般浮动,如同春天的眼睛一样眩惑迷离,如同来自邻居那混杂不清的嘈杂声。春天,更似牢笼一样将人牢牢锁住,尤其对于一个不能去拥抱春天而渴望春天,自己却只能畏缩在单调而空泛的居所的男人来说,更似毒蛇一样可恨。

行人川流而过,没有车辆的喧嚣,但人声鼎沸。在这里稍微可以平衡一下街巷人的身份差别,双脚是见证你能走多远的有力工具。而一进到那光彩夺目的精品屋,一切立刻又清晰地颠倒过来,界限分明。

有人敲门了。妻子走到房门旁问是何人,原来是邻居张先生,是印之十年前的学生。妻子的眉头皱了皱,“你找他是吧,他出去了。”

“开门啊,干什么呢?”客人似乎有些莫名的不习惯和不耐烦。的确,这在平时是绝对没有的不礼貌的行为。

“我还在睡觉呢!你改天再来找他吧!”妻子说完,门外便响起了一串单调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似幽灵一般消失了。

兰印之对妻子的谎言感到一丝感激,一种满足虚荣的感激,而他自己却不能觉察,自己已经被虚伪深深地玷污了,比面部肌肉扭曲更加丑陋,一个是肉体的,一个是精神的,所有的一切都似隐现在水中的影象一样晃动不息,欺骗着人们美丽的视觉。

不过,他还是比较清醒的,一些事情必须马上办理。他拿过话筒,推迟报告会,辞掉婚礼之行,取消和朋友的约定,等等。他一连串拨通了十来个电话号码,话筒依然握在手上,似乎还有什么需要交代推辞的事情。在他的语言里,他依然是一个有着无上威望和尊严的学者教授成功人士,那声音更加充满自信。可是这种倾向鲜明的语调,或者说,他的一种特别的心态使这种倾向与往日不同,在对方看来,他们的学者教授成功人士有更要紧的事情去做,他们得尊重他的决定。在话筒的两岸,两种不同的却又相同的心态不谋而合,而对方却浑然不觉。或许,对方也早已和这种心态同流合污了吧,不可知的世界在彼此隔绝而似亲近的交谈中延续着它经久不衰的生命。

小巷已经十分地热闹起来了,邻居的嘈杂声也变得清晰起来,人来人往的热闹喧哗,经销商活动的音箱正放肆地吐露着商家的心机。抱着篮球的小伙子,只穿一个裤兜的流浪者,忙着摆摊的小商贩,都精灵活现了起来。

兰印之瞅了瞅隔壁认真做作业的女儿,她狂野而任性的本性中似乎已被一种东西所恫吓而变得反常的镇静。他突然闪现一个有点生疏的念头,他的欲求与孩子接近,并且在他们之间渴望建立起一个感情的交汇点,只能是一个妄想。他感到一丝悲哀,这种莫名的悲哀情绪更似触到了他灵魂的某一深处,或是躯体的某一部位,让他更加地愤懑和悲哀。他真想大呼一声,将所有的原始心灵之外的一切都从身上或心胸中赶走。这种冲动是那么的强烈,让他不能自已。妻子已将早午餐准备好了。而他一见到这满桌子的鱼虾,胸中似乎憋足了一股怨气,而无丝毫对妻子的感激。这些虾在平时是他最喜欢吃的,可此刻他却是那么地讨厌,如同厌恶传染病一般,而这种心境似乎来源于这鱼虾的躯体与自己的某种关联。

小黑子来了。门铃声再次响起,兰印之仿佛被蛇咬过的似的惊吓起来。真见鬼了。可是小黑子大老远从乡下来,几百里的路程呀,不接待是说不过去的。

小黑子刚一进门便感受到了一种别样的气氛。他看到兰印之时,仍然大吃了一惊,他没有想到像他的鼎鼎大名的叔叔竟得了这种病,这种折磨而丑陋的病。不过他迅速平静了下来,一个客人的礼节,如同狂风拂过的水面涟漪依然。

“叔叔,这种病我也得过,你这是急性的病症。”小黑子焦急而同情地询问着。我们的兰印之似乎感到了一丝慰藉和平衡的满足,不过,他却有些不以为然,他和小黑子可不是一个档次的人,小黑子是做工的乡下人。而我们的小黑子似乎找到了施展才华的机会,他以他的真诚和淳朴,向他的印之叔叔详尽地介绍他治愈的光辉经历。

兰印之一听到泥鳅血,脸际的期盼的光辉突然间暗淡了下去,如同秋日的落暮。泥鳅,血?还要涂在脸上?

小黑子告诉他,这种土方子很奇妙,他用了一天就好了。兰印之听到这里,心中不禁思忖起来,犹豫不决。若真的只需一天,怎么恶心都无所谓,这样他就可以参加报告会,参加亲朋的婚礼,按时赴约,这些火星如同星光一样忽明忽暗,和他的心一起时而冷却时而膨胀。他终于答应了可以一试。

说起市区的医院,并不是太远,大约一刻钟的车程。可是,我们虚伪熏心的兰印之怎么也无法跨出第一步。他总是像握着宝贝一样握着他变得十分丑陋的形体,而不愿意走出他最真实的一步,展现他最真实的自我。

不过,他并非无可救药,他还是努力的迈出了第一步,是那么地小心翼翼,如同颤微微的婴儿看到母亲在前方伸出了手鼓励自己前进时的那种摇摇晃晃的学步。他左顾右盼着,双目不停地扫视斜睨着周围的人群,他在努力而病态般地寻找着那双在背后或在侧翼偷偷嘲笑自己的眼睛。他要看清那个人是谁,是熟人还是陌生人,是同事还是自己的崇拜者,但是,令兰印之恐惧的是,似乎每一双目光都似剑刃一般正一剑一剑地捋着自己的脸庞,脸部发散着剑伤过后的胀痛。左边,她的眼睛是那么邪恶,空有一身华美的装束和仪表。右边,那个人还在嘲笑呢!还有后边,整整一大群人呢,如同一群没有人性的狼群……

兰印之每走出一步都异常艰难了,他不得不停了下来。缩了缩下颌,将领口微微朝上裹了许多,仿佛刺猬遇到了汹涌而来的强敌似的。是的,他似乎发现在他的周围全是可恨的人,没有一个真诚的人,没有一个值得交流的朋友,让他无法在阳光下呼吸。

“兰老师,你干什么去呀?今天下午我准备去听你的讲座!”兰印之似乎触电一般听到身后一个声音在叫他,他小心而机警地稍微扭过头去望了一眼,是街坊的小王,自己的崇拜者。“噢,你去吧!”他不想告诉她,他已经推迟了原定于今天的讲座,因为这样将延长他解释的时间。她看到我了,兰印之心里十分羞愧地想着,这种感觉迫使他似逃命似的回转身朝自己的别墅走去,对自己走出居所的决定感到后悔。

回到室内,他的心如同初恋时的感觉一样,跳动不已。在他的脑海中不停地回旋着小王的目光,是嘲笑?还是不经意的微笑?或是复杂的难以言说的笑?他弄不清楚,可是这种笑容愈加地放肆起来,使他难以平静。他马上又否定了自己的判断,小王一定没有看到自己的面孔,一定,他努力使自己得到一种不被所见的满足和平衡。

不过,他越是如此,内心激荡得愈加厉害。他突然将写字台上的书全推落在地,什么《成功学》、《人性的弱点》、《世界华人散文精品》等等全都零乱地散落一地。他走到镜子面前,猛地砸向镜框,这镜框竟然鬼使神差地晃悠了几下,哗啦一声似瘫痪的雪人落了下来。零碎的镜片折射出千千万万个兰印之的尊容,随着一阵阵微小的晃动而扭曲个不停。玻璃的破碎声似乎击碎了一个人的梦境,兰印之方才清醒了一点,他呆呆地望着眼前的残局,喃喃地自语着,“我怎么啦?”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越来越低沉。

妻子刚好回来了。她听到室内的玻璃落地的声音,轻轻地推开门,兰引之颓然地坐在沙发上,如同一个在绝望中挣扎的垂死的人。妻子叹了口气,独自去收拾那满地的碎片和零乱的书籍。

“爸爸,你怎么啦?”女儿从房间里走出来,她看到她妈妈回来的身影,这才胆怯地走了出来。她妈妈出去的时间内,她呆在房间甚至有些害怕。不过,女儿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她爸爸的性情已与往日大大的不同,她爸爸正在被一种东西所煎熬,而这种东西和爸爸的脸有着一定的关系。她走到爸爸身边,扶着爸爸粗糙短小的右手,泪水不禁顺着眼眶流了下来。这种哭泣,是害怕,还是女儿单纯狂野明净的心灵感受到的一种伤感?同情?可是,这正是女儿在以后的生活中所必须的最基本的东西。

兰印之本想发火,无名的业火,可是此刻他怎么也不应该了,也不可能了。妻子默默无闻的身影,女儿晶莹的泪光,都使他感受到另一种浑厚的异质的奔涌。这种东西在体内翻腾,从心口直达眼眶,令人心疼。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吸取这房间内最自然而鲜美的空气,这使他感到另一种塌实的舒畅。

妻子本想告诉印之,医生说今天有事不能来了,可他想了想,却没有说出来,连医生两个字都只字未提。

“对了,兰新怎么还没有回来呢?”兰印之似乎想起什么,慌张地问道。其实,这个问题他已经问得太晚了点,在先前他还想着这孩子最好在路上有什么事情耽搁了不能回来,可他没想到,做梦也没有想到,他的值得骄傲的孩子真的在路上有什么事情耽搁了,而再也不能回来了。兰印之啊,他的再平常不过的疾病却使他忘记了太多的事情,也将失去太多珍贵的东西。

妻子又出去了。

小黑子回来了。他手中提着满满的一桶活蹦乱跳的泥鳅,还夹杂着几只小鱼儿。那周身如同黑色墨水般地泥鳅不停地扭动着身子,显得更加地丑陋无比。它们一条一条紧挨着,在有限的空间上下翻覆,几条不甚满意的泥鳅企图从水中跃起,可是被水面上的一片小玻璃盖击打了下去。这透明的玻璃并不能给它们看似确定无疑的天空,它们注定要被隔绝在自由欢畅的世界之外的。

兰印之看着这些扭动的丑陋的泥鳅,不觉有些翻江倒海的血晕,也使他感到一种相关联的厌恶。不过,这再丑陋的东西只要能带给自己一个英俊的面容,即使忍气吞声,他也不会拒绝小黑子的疗法。他依然对这个疗法抱着巨大的希望,他知道医生今天是不会来了。小黑子将泥鳅拎到厨房去,他便精心地调治他治愈面部肌肉扭曲的良方。

天快黑了下来,街道已是十分地苍茫。“对了,兰新应该回家了吧?奇怪?”兰印之有了一种直觉,而且越来越强烈,越来越可怕,一种不祥的预感正不停地冲击着他已经混乱的头脑和神经,眼前似乎总闪现着一种隐忍的怪诞而恐惧的幻景。

“印之,快过来呀,出车祸了。”话筒里传来妻子异常苍凉而凄惨的声音,如同慢慢消逝的晚霞。一种尘埃落定的悲哀,似无限的天空的空白。他意识到他的命运的阴影正大浪淘沙般地席卷而来,如同破碎的镜片中变幻莫定的丑陋的幽灵,正咧着大嘴向着自己微笑,依附着自己的面容,狰狞而邪恶。

“兰新,兰新——”他用他那历经世事的苍老的中年人的嗓音自语着,只有他自己能够分辨得出来他在呼唤什么。这个消息来得太猛烈了。他瞥了一眼那堵巨大而变换的墙,和那个鲜红的“×”字符,似乎恋恋不舍。他走出房门,小黑子默默地望着他,没有说话。小黑子望了望他费尽心力调治的良方,疑惑地摇了摇头,他抱着正在发抖的小女孩,给他一双温暖的双臂。

通巷已经是灯火通明,天幕似乎将整个城市整整包裹,晚霞已经过去了,落下了尽是灰烬的大地。街道上的人流丝毫没有减少,如同潮水一般赶去参加今晚盛大的假面舞会。兰印之时而低着头,时而昂着头,麻木而悔恨地在人群中穿梭着。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如此失意的人的存在,天上星星闪烁着不定的光泽,楼群中不时的亮起了新的灯火。此刻,兰印之多么希望有一个人能够抓住他,看看他丑陋无比的面容,看看他虚伪的心灵,看看他因此失去的一切。而此刻,即使在众星中比较明亮的月光也淹没在了夜的大口之中,被夜津津有味地咀嚼着。天空中的星辰,如同兰新天真无邪的眼珠,在夜空中渐渐黯淡下去。兰印之长哮一声,一声苍凉而绝望而悔恨的长哮,回荡在同样苍凉而绝望而悔恨的步行街。你别望着我,别望着我呀,我要走出这夜的阴影,走出幽灵的束缚,去追赶天明。夜,如潮般袭来。夜的凉意,又使行人加厚了衣服。春日,依然很寒冷。兰印之薄薄的衣杉似乎很难抵挡这夜的寒冷。假面舞会的音乐声已经响起来了。灯火的温热似乎正在温暖着这些孤独而寂寞的夜行人。

这才刚刚过去了一天呢!明天,兰印之该清醒了吧?他真病得不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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